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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熙长问王校长:“那个‘石’字藏在哪?” ——天台山随隐士访仙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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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05 08:48:27 来源:网络

编者按

读罢此文,仿佛随金师穿云破雾,走了一趟天台山。作者以高二学生之龄,运笔却从容老到:开篇以“石藏何处”设悬,继而以访石为线,穿起刘阮遇仙、梁妃塔、高察读书处等诸多天台掌故,如数家珍,毫不滞涩。最妙处在于将“阴阳之道”与“辨志之问”化入寻石途中——孵鸡岩的沉默、斗鸡岩的昂首,皆成了可读可悟的文本。全文有景、有事、有理、有情,而“世上本无路——但有志便有路”一句,正是少年心气与隐者智慧的完美共振。推荐给所有相信“石头会说话”的读者。

 

 

原文标题:
天台山随隐士访仙石
文:李梓溢

当代著名隐士金熙长先生展开他头天刚写的四个榜书大字,面对石梁学校王影校长等人,饱含深情地说:

“思贞——取自‘见石思贞’,石梁之石历经激流千年而不移,象征坚贞、正直、恒守正道的精神品格。学生观石而思其贞,内化于心。
成梁——既呼应天台山石梁的自然景观,更寓意‘成为栋梁’。从一方奇石中汲取力量,磨砺自我,最终撑起家国重任。
连贯激励:见石梁之‘中’而悟中道圆融,思石梁之‘贞’而养坚贞之志,最终成就国家栋梁。此四字既嵌入校地人文符号,又指明成长路径,简洁有力,亦可作为校训、班训文化或校园主题励志语。”

金师笑着问王校长:我专为石梁学校写了这四个字,你看到了“梁”字,可是,那个“石”字藏在什么地方呢?王校长当时一惊。金师说,这“石”就藏在你们学校附近的仙山上。

 

 

全场一片静寂。那个“藏”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在我心里一圈一圈荡开。

镜头切回六月二日清晨,天台山的雾还没散透。我们从金师的隐居地——白鹤镇斗鸡岩村出发,驶入一层青灰色的纱幔里。金师坐在副驾,手里捏着一本翻旧了的《天台山志》,指给我看一段话:“高察,南朝梁人,隐居天台,读书石梁,武帝累召不起。”
他说这话时,车窗外的山岚正缓缓流动,像是在替那位一千四百年前的隐士拂去书卷上的尘埃。
金师近日常在夜里读高察的遗诗,读至“白云满空谷,何必问归期”处,总要搁卷沉默半晌——那份不为所用、不被人见的孤怀,大约是他这个当代隐者最能心领神会的东西。

车过了宝相村。金师说,这便是刘晨、阮肇遇仙的地方。我扭头看去,薄雾中的村落影影绰绰,像个尚未醒来的旧梦。《幽明录》里说二人入山采药,迷途遇仙,等回乡时已历七世,无人相识。唐人元稹有句“芙蓉脂肉绿云鬟,罨画楼台青黛山”,写的正是此间缥缈。人世不过匆匆百载,那个桃源遇仙的梦,在这片烟岚里做了一千多年,至今还没醒透。

车往高处盘旋。赤城山从车窗右侧浮现,赭红色的岩体在朝霞中泛着微光,山巅的梁妃塔静静矗立。我请教身边的段心照老师,她告诉我,此塔建于南朝梁大同四年,岳阳王萧察为他梁姓王妃所建,与国清寺隋塔遥遥相望。天台山是儒、释、道三教和合共生之地,赤城山便是天台和合第一山。说这话时,她的目光透过后车窗望着塔尖,语气里带着解说的郑重——这已是她第三次跟我讲天台山的仙家故事了。

 

 

金师忽然提起一桩旧闻:天台山旧有“四处天灯盏,两处仙石岩”之说。他隐居的斗鸡岩村,便是其中一处——相传曾有真人在此遗失三只仙鸡,化为昂首相斗的雄石,村名由此而来。这是两处仙石中的“阳石”。另一处据说在石梁附近,形如雌鸡伏雏,与斗鸡岩遥相呼应。一阴一阳,谓之道。金师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可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——他寻这块“阴石”,已经很久了。

 

 

车至石梁学校,王校长已在门口等候。她听金师提及要访学校附近的仙石,说:我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,也是头一次听说有这样一块仙石。她打听当地长者多人,皆答不知。最后找到了当年建校老校长陈孝云先生,他说曾在中学校外的一处汉代处士高察读书地的仙山上见过该岩。王影校长便饶有兴趣地邀了一位熟悉地形的村民,扛着柴刀引路,引我们去寻那块千年不语的奇石。

 

 

我们从学校后山的小径拐入,不出百步,路便断了。枯枝与葛藤交织,织成一面细密的网,把整片山坡罩得严严实实。那村民也不说话,提起柴刀便砍,刀刃落处,藤蔓应声断落,碎裂的叶脉渗出微微的青涩气。金师走在最前头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当年徐霞客游天台,走的路怕也比这好不了多少。

这时才真正领会了金师所言“世上本无路——但有志便有路”!
杂草自胫际拂过,时而有葛藤缠脚。初夏的虫豸在耳边絮聒不休,蛛网猝不及防地糊上面颊。每走一步,都像在与这山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。金师却走得极稳,手里的枯树枝不急不缓地拨开前面的草,像在翻阅一部被荒草掩埋多年的旧书。
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领路的村民忽然停步,抬手指向树隙间。那块巨岩便猝然闯入视线,我倏地立住了。

 

 

石头极大,足有三人多高。母岩浑圆敦厚,如一只伏巢的老母鸡;子岩贴附其旁,若即若离,仿佛随时要破壳而出。石缝中藤萝缠绕,绿意扶疏,从岩顶蔓垂而下,像为这千年老石披了一件青绿袈裟。整块石头背阴处生满苍苔,深的墨绿,浅的苔黄,如同一幅时间用雨水与雾霭慢慢洇染出的水墨。

 

 

我忽然想起金师晨间说的那句话——一阴一阳谓之道。斗鸡岩昂首向天,是阳刚,是显豁,是雄视;这块孵鸡岩伏身抱雏,是阴柔,是隐忍,是涵养。一在天北,一在山南,一明一晦,一张一弛,恰如道家所说的阴阳互根。天台山为南宗道源,张伯端在这里写《悟真篇》,讲的是“道自虚无生一气,便从一气产阴阳”。原来金师寻这阴石,寻的不只是一块石头,而是天地间那个生生不息的道理。阴阳和合者,万物生长也。

 

 

金师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我站在他身后,望向这块石头,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:这块石头见过高察读书时的青灯,见过无数代樵夫与僧人的面孔,如今又见到了从远方赶来寻石的我们。一千多年过去了,当年“道高天子问,名重四方招”的高察早已化作史册里单薄的一页,而这块石头还在,不增不减,不垢不净,不为人知,也不为人所动。这种沉默里藏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——不是对时间的抵抗,而是彻底的漠视。

 

 

下山时,雾已散去大半。夕阳斜照过来,把整片山坡都镀上一层金色。金师走在前面,忽然问我:你来我这儿学习,我只给你一个作业——何谓“辨志”?

我摇摇头。这几天我一直琢磨这两个字,翻了书,也问了同来的师兄弟,始终觉得隔了一层。金师没有回答,只是指了指山脚下石梁学校的方向。

我忽然想起宋儒鹅湖之会上的一桩公案。朱熹弟子先是傲慢地问陆九渊弟子:你在陆先生家十余年,都学到了什么?陆九渊的弟子只淡淡的回答“辨志”二字。朱熹的弟子惭愧地说,高也,高也!本人跟随朱先生十多年,虽然做了官,但所做的事所写的文都不是我发自内心的。陆九渊的弟子所说的“辨志”,就是先要晓得自己往哪里走。这话乍听朴素,细想却极深——这世上多的是走得快的人,却少有人问自己走得对不对。金师让我辨志,不是要我辨析他人的长短,而是要我自己问自己:你来此访石,究竟是为寻一块石头,还是为寻一条路?

 

 

我望着山下那所学校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金师在教室展开“思贞成梁”时的那个问题,此刻终于有了答案——原来“石”就藏在这座仙山上,藏在高察的孤灯里,藏在孵鸡岩千年的等待中,藏在每一次无人知晓的坚守里。这一路所见,宝相村的遇仙传说承载的是对超越凡俗的向往,赤城山的梁妃塔凝固的是人间情义的纪念,而这座孵鸡岩则展示了另一种存在方式:不必被看见,不必被命名,只是静静伏在大地之上,等待。思贞,思的是高察读书时的那一盏孤灯;成梁,成的是石梁凌空飞架的那一股气魄。而那一阴一阳之间,是道,是天台山千年不坠的文脉,是金师笔墨里那个“藏”字背后的全部机锋。

原来辨志的根本功夫,不在于读了多少先贤的语录,而在于能否像这块孵鸡岩一样,在漫长的无人问津中,守住内心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光。这是陆九渊“先立乎其大者”的真义,也是朱熹所谓“格物在致知”的落脚处。鹅湖之会上朱陆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些道理,到头来,竟然都藏在一块石头的沉默里。阴阳和合,方成气象;刚柔并济,乃见大道。

 

 

附作者简介:

 

 

李梓溢,女,2008年出生于浙江台州,现就读于天台中学高二年级,曾获鲁迅青少年文学大赛浙江省一等奖,并多次在市县征文大赛中获奖。

编辑:段心照
摄影:张德慈
策划:张晓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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